张中行去世,约稿约了一圈,不是没时间的就是不敢写的。还非要做这个选题,我只好硬着头皮写,原谅我胆子太大。不过,以一个读者的角度,我尊敬这位老者,仅从文字,我能读到那个年代的“先生”身上的风骨。
先生张中行
平客
《新世纪周刊》
张中行的名字前面可以有很多修饰,比如国学大师、散文家或者著名学者之类的。但这些称谓大体不如一个“先生”更能概括那一代人治学、为人的操守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,坊间开始流传《负暄琐话》、《负暄续话》、《负暄三话》、《禅外说禅》等书籍,许多人是因为这些文字才知道张中行这个名字。那个年代正值散文热愈演愈烈,在着墨过于用力的浮泛文字中有这样扎实、意境悠远的文字浮现,自然会成为一股潜流,有种薪火相传的意味。在浮躁之气开始逐渐显影的九十年代,张中行的文字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。二十世纪的见证者们一一老去,他们的故事只在泛黄的书页里偶被提及。幸好,还有他们的文字可以承载着某种精神继续流传下去。
那几本书连同《说梦草》、《顺生论》、《流年碎影》等著作,可以看作一位学者在大半辈子沉入故纸堆之外的体验,“记可传之人、可感之事和可念之情”,那些三十年代以来旧知识分子的故事是可以“当作诗和史写的”。今天来看,它也确实像诗,大体可以入史。尤其于我这样的对三十年代的“旧时代”充满感念的人来说,那就是鲜活的历史、鲜活的诗。
以《负暄琐话》为例,作者取晒太阳时闲话之意,应了那句话,“太阳底下无新事”,倒是那些陈年旧事宛若流年碎影,让我们这些后辈在纸上体验我们未曾经历的时日。卓识和深情汇聚成行云流水,逝者如斯的悲悯情怀跃然纸上。
大家写小书,方见功力。张中行的《文言津逮》堪称大家小书的典范,这就是一本教你怎么学习国文的书,观点中肯,顾及多面,可以使读者对国文概貌有总体和概略的了解。那个年代的大家不比现在的各路花拳绣腿的“大家”,都是在各自的领域有看家本领的,写这种小书,自然洋洋洒洒,颇为耐读。
至于那一代人的风骨,自然于文字中有所流露。这里只想说一件事,“文革”中,上面让张中行写某人的揭发材料,张中行写的是中肯真实的评价,这件往事,于当事者,自然难忘,与我们这些旁人,也是唏嘘。
先生,这个词该怎么定义,那该是一个复杂的阐释过程,不同年代,先生这个词被赋予了太多色彩。只是,在某个时期的汉语语境,它曾经是一个非常珍贵的词汇。那天中午过后,我在卡拉OK于时代曲中接到张中行辞世的消息。当时,我闪现了这样一句话,又一位先生走了。我们这个时代,还有多少可以被我们尊称为先生的老者?
写这样一篇纪念张中行先生的文字,我本是没有任何资格的。这些年,也只是拉拉杂杂读过几本张中行的书。之所以斗胆在这里送上一个读者的纪念,只是因为对那个年代的怀念。一位又一位先生走了,我们也只能从故纸堆里寻觅旧日的流年了。


